窃有 - 第59章
侍者早已识趣地退到了远处。宋妙垂着眼,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上投下两小片阴影,遮住了情绪。
过了很久,久到程月几乎以为她不会回应时,宋妙才开口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是个不称职的女儿,没能尽到孝道,没能认出他,甚至……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他。”
宋妙轻轻放下餐具。
“但是程月,你弄错了一件事,”她看着对面女孩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,轻轻叹了口气,“是他先抛弃我们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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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十多年前就是警方安插在集团内的卧底,他一面精明、不择手段,一面又是捣毁毒瘤的英雄。在黑与白游走,可能他有苦衷,他有使命,他有不得不为的理由,但这都不是他叛变的理由。那些被毒品毁掉的家庭,他们的哭声,你听得到吗?那些被牺牲掉的‘棋子’,他们的命,又该算在谁的头上?”
宋妙摇了摇头,眼中有疲惫也有失意。
“无论多义正言辞的理由,多光明灿烂的未来,都不是可以将违法手段正当化的借口。法律画下的那条线就在那里,清晰、冰冷、不可逾越。”
“他选择跨越那条线的时候,就已经选择抛弃我们母女了。”
“我很庆幸,我妈妈没看到他现在的样子,不然她,肯定很失望……”
程月难得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,盯着天花板,在昏暗的光线下,竟让她想起一些久远的事。
小的时候,她就在宋长启随身携带的老式皮夹内侧,看见过一张已经泛黄卷边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干净的格子裙,扎着马尾,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,眼睛亮晶晶的。
她一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“姐姐”很好奇。
那时宋长启还未彻底金蝉脱壳,抛下过往身份远走缅甸。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很少,程月对这个威严又疏离的“父亲”怀揣着一种本能的畏惧和渴望,有一次却实在忍不住,小声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:“姐姐是个怎样的人?”
宋长启当时正站在窗边看雨,闻言回过头。
窗外的雨丝给他的侧脸蒙上一层模糊的水汽,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,他只是很轻地说了两个字,语气复杂得让她至今都琢磨不透:
“像她妈妈。”
然后便不再多言。
她妈妈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?
程月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勾勒,直到现在。
宋妙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。
她如照片上一样,有着温婉的眉眼和腼腆的笑,安静时甚至带着几分孱弱,仿佛风大些就能将她轻易折断。
可相处的时间越长,才发现事实恰恰相反。
她就像程月小时候在雨季深山里见到的那些疯长的野藤,看着纤细柔软,内里有一种沉默的倔强,能死死缠住岩石,勒进树皮。
程月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,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。
这场闹剧该怎么收场?
如果手下这些人知道父亲的意图,一定会一定时间拿他开刀吧?
他却在这个节骨眼想见宋妙一面,为什么?
疯了,他一定是疯了。
程月不想睡了,她推开卧室的门,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下汇报安排,正要穿过走廊去用夜宵,突然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。
“小姐?您怎么了?”手下察觉到她的异常,疑惑地询问。
程月蹙了蹙眉,自己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心悸源于何处。她正要开口,套房外间传来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,紧接着是保镖压低的声音:“小姐,有情况需要立刻向您汇报。”
程月走过去,一把拉开了房门。
保镖语速极快:“……送药进去时发现房间是空的,我们检查了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,都没有。监控显示最后一次捕捉到宋小姐身影是23点左右,在套房内客厅窗边,之后因角度问题有大约二十分钟的盲区……”
宋妙不见了!
程月快步走进宋妙房间,走到床边,单膝跪下看向床底——那里除了积尘空无一物。她站起身,依次拉开衣柜门,检查床头柜抽屉,甚至挪开了那个沉重的矮柜,都没有。
程月沉着脸,在这片空间里来回走了两趟,视线最终落在连通外舱的阳台上。
她拉开玻璃移门,咸湿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。阳台不算大,两侧是焊死的铁栏杆,下方有一道用于检修的狭窄夹层,外面覆着镂空的格栅板。
程月蹲下身,目光落在右侧格栅板边缘,她伸手扣住,轻轻一拉,板子松动了。
幽暗的夹层里堆着些救生器材和缆绳,黑漆漆的看不真切。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对紧跟在后的保镖平静道:“这里没有。通知下去,扩大搜索范围,重点检查这一层所有可能通往其他区域的通道、通风口,以及上下楼梯间,她跑不远。”
“是!”保镖立刻领命,转身通过对讲机快速传达指令。
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在走廊里响起,由近及远,渐渐散开。
阳台重归寂静,只剩下海风持续地呜咽。
宋妙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。
她又等了十分钟,确定人都走光了,才艰难地从夹层里爬出来。她踉跄着站稳,身上难以避免地沾着灰尘和锈迹,还没来得及处理,手上动作忽然一顿。
程月就站在玻璃门边,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。
“玩够了吗,姐姐?”程月冷笑一声,露出几分讥讽,“还是你觉得,躲在这种地方,就能改变什么?”
宋妙抿了抿唇。
她站在原地,一言不发。
连续两日的变故让她高度紧绷,加上急性感冒,嘴唇因脱水而微微干裂,有种近乎狼狈的虚弱。
程月看她这样,心底的某一处难得松动了些。
她走上前,盯着宋妙漆黑的瞳孔,手指忍不住触碰了下她干涸的唇:“你这样,父亲知道了可要……”
就在这一瞬间,她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,神色一变。
宋妙骤然将一支电击器狠狠怼上程月腰侧!
“滋啦——!”
蓝白电光炸开,程月身体僵直,瞳孔骤缩,身子软了下来。
宋妙及时抱住了她。
她收好电击器,喃喃:“按理来说电脖子效果更好一些,但我怕出事,先这样吧……你用枪怼着我一次,我电你一次,很公平,我们扯平了。”
第51章 迟了
“呜——”
同一时间, 一声闷雷般的汽笛在夜空中久久回荡,澜江明珠号停泊靠岸,登船甲板处人流如织, 在喧嚣和灯火的映衬下, 简直不像深夜。
游轮三层酒吧, 靠窗的最佳卡座, 宋长启独自坐着, 面前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,冰块已经化了大半, 两个手下沉默地站在一旁。
没过多久,一位头发花白、穿着考究深色大衣的老人走了进来。他身形清癯, 步伐却异常稳健,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手杖, 目光在酒吧内一扫,便径直朝着宋长启的卡座走来。
他的排场可不小, 后面浩浩荡荡跟着的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,皆是面相阴沉、不好招惹之人。
手下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后腰,投来一个请示的眼神, 宋长启只是微微一笑, 没有动作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更年轻。”老人在宋长启对面坐下,眼神浑浊却锐利。
“秦老也比我想象的更有胆量。”宋长启笑道。
老人微微颔首:“胆量都是年轻时用命换来的, 到了我这岁数,反倒是怕死得很。”
他的手指在乌木手杖上缓缓摩挲:“所以, s……我还是喊你宋吧,宋先生,你给我的保证,最好足够可靠。”
“可靠是相对的, 秦老。您在国内资历高,人脉广,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您的耳朵。我这条船能平平安安开到地方,但您若想开回去,就得看江上的风浪了。” 宋长启语气平淡,他显然没有兜圈子的念头,“咱们都实在点。您验我的‘货’,我验您的‘诚意’。我要的钱呢?”
闻言,秦老微微放松。
一时在东南亚风头无两的s先生,不过是个毛躁的年轻人,这些年他这种人看多了,什么时候阴沟里翻船都不好说,没什么好忌惮的。
他缓缓道:“宋先生,可能你不太了解我,到了我这个年纪,早就不是个只盯着眼前一船一货、锱铢必较的商人了。”
“我图的,是这条航线的通畅,是未来三年、五年,甚至更久的安稳生意。我们合作,不必计较这一趟的得失。”秦老向后靠了靠,姿态愈发松弛,“只要航路安全,货品成色稳定,钱自然不是问题。甚至,我还可以帮你,把这条航路铺得更平,让你的船,在更多码头都能靠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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