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昭若揭 - 第107章
包厢内热燥异常,不知谁把话筒掉进鱼子酱里,不知谁把扑克牌扔进冰桶里,不知谁醉醺醺地划着点歌屏,指甲戳得液晶屏咚咚响。
柳以童也醉了,但没像那群闹疯了的人一样撒野。
她只是坐在沙发角落,发消息给舒然,平静地发疯。
【你又不抽烟,非要买打火机干什么?】
柳以童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:
“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……”
一长串,全是重复的字,看起来气势很强。
【好好好,帮你买。你要哪种?】
“贵的。好看的。漂亮的。精致的。美艳的。优雅的。”柳以童打了许多形容词,最后补上一个,“高不可攀的。”
【……】
【…………?】
【柳以童你这是在描述打火机的款式,还是在描述一个人?】
柳以童很倔地回,“打火机。”
【……你真是醉了。】
【我这边倒是有渠道定制名牌的,但工期加运输要好几天,你能等吗?】
等?
柳以童盯着屏幕上那个字看,看它一道道横像突破屏幕的藤蔓,缚得她眼球都充血。
好疼。
像刚看到阳台上二人点烟的画面一样。
好有氛围感的画面,好有故事感的构图。
那是成年女性间特有的魅力与张力,是她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的底蕴。
她等不了。
她不想再撞见那种画面第二次。
“不行。我明天就要。”
【明天?!姑奶奶,我给你偷一个吧,然后再连夜开飞机给你送去,成不?】
“可以。”
【……???】
【柳以童,你知道我是在跟你开玩笑,对吧?】
柳以童回:“我没开玩笑。”
舒然许久没回复。
柳以童心焦,坐不住,等不了,她一个电话拨过去,那边舒然很快接了:
【哇!】舒然一惊,【柳以童你那边好吵……剧组的人这么闹的吗……】
柳以童无心和她追究环境如何,只出声强调:
“舒然,我没开玩笑。”
声音带着rapper特有的磨砂质感,有种短促爆破的定力。
本絮絮叨叨的舒然果然安静下来,意识到事态的“严重”。
柳以童喉头一哽,掩着脸,视线沉于掌心的黑暗,缓了会儿才说:
“我真的想要打火机。”
这回,磨砂纸沾了点水。
像雨夜轰鸣的摩托车引擎,像瓶盖被打湿的薄荷酒,像雪地里掩埋的陈旧牛皮纸。
难怪说最怕rapper唱情歌。
平日冷厉的嗓子一旦沾了点蜜,哪怕那蜜是苦的,都叫人沉溺。
分明只是在讨一部打火机,可少女的郑重,更像是在祈祷什么求而不得的人。
舒然叹了口气,温声哄:
【我知道了,以童。我会想尽一切办法,明天早上,打火机一定会送到你手中,好不好?】
“谢谢你,舒然。”
【太客气了。】
“谢谢你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柳以童重复念叨。
好像不断加深从友人那里获得的暖,就能稍稍捂热内心极深处那片寒。
明日还要开工,剧组没闹得特别晚,见好就散场。
幸好没人喝得特别醉,柳以童也是,在室内酒精烧得热,户外的风一吹她就醒了一半。
剧组大伙儿住得离影视城都不远,有人准备拼车回,有人招司机来接,阮珉雪问过柳以童要不要一起,喝过酒的柳以童格外犟也格外别扭,非说喜欢网约车,就不坐阮珉雪的车。
阮珉雪没勉强,随她去。
柳以童回了酒店后,只能靠肌肉记忆驱使把自己收拾干净,然后倒头就睡。
第二日是缇阿莫酒店的叫早服务把她唤醒的,门外的人奉上一个小礼袋,说是前台有人加急送的要件。
柳以童道谢接过,拆了一看,礼盒中静静躺着一部铂金暗纹的打火机,昨晚算不得撒酒疯但也是借着酒劲耍无赖的记忆全部涌回大脑。
柳以童忙给舒然打了电话,连声道歉。
舒然不但不介意,居然反说,自己挺高兴的。
“嗯?”柳以童不理解。
【难得看你失控啊!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但,还挺新鲜的。】
“……”
【最重要的是,我是追星族,见惯了圈中塌房现象,你知道为什么吗?】
“……”柳以童思考片刻,答,“德不配位?”
【嗯,认知不匹配突如其来的暴富,导致迷失于财富伴生的诱惑,是很大一部分原因。但同时,娱乐圈的名利场,也是修罗场,很多人不是不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,可他们太痛苦了,宁愿堕落,也想让自己好受些。】
柳以童安静地听。
【而像你这种烟酒不沾无不良嗜好的人,最最最最恐怖了。】
“……哈。”柳以童轻笑,想了想,说,“也有道理。”
【对啊。所以,还是要正视欲望,正视情绪,好好发泄,适当发疯!】
“明白了。”柳以童一顿,“谢谢你,舒然。”
【这回我就不说太客气什么的了,我要把道谢好好收下。这样,我就当你是认真听进去咯!】
“……嗯。”
*
大概是适度饮酒有助于休息,这日剧组全员状态都很不错。
柳以童也算精神,到了片场先去洗了把脸,出来时恰好在走廊拐角看到程沐。
晨光明媚,很衬程沐,她斜倚着墙,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,正摸口袋。
看到柳以童经过,程沐自然开口问:
“早。有火吗?”仿佛理所当然柳以童会抽烟,所以也会随身带打火机一样。
柳以童怔了一瞬,牛仔口袋内侧的打火机无声彰显重量。
“早。”她低头,轻声说:“我不抽烟。”
也不算说谎,她确实不抽烟,至于抽不抽烟,跟她带不带打火机没什么关系。
她只是不想那柄因阮珉雪特地讨来的打火机,还没给那人点过火,先被别的人用了。
“哦,好。”程沐笑着,并没起疑,只说,“原来你不抽烟。”
柳以童听过不少次这种类似的感叹,毕竟她长得凶,一看就叛逆,很像那种烟酒都沾还大概率搞霸凌的坏女孩。
“前辈急吗?我马上找人借。”柳以童只问。
“不用。”程沐没劳烦她,摆手,“我在这等等肯定能蹲到人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挺乖的。”程沐突然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。
柳以童不常被如此评价,因而陌生,愣了下。
可想到对方是圈内大前辈,她作为小后辈刚表现出乐意跑腿解忧的特质,或许从这个角度上,被夸乖,也很正常。
于是她顺势说:“前辈其实也算是我的偶像,我唱过不少前辈的歌。”
“哦?是吗?”程沐抬着眉头,故作稀奇,其实不惊讶,全世界谁说喜欢她的歌她都不惊讶。
恰好有人来,程沐又去找那人借打火机。
柳以童便先走了。
这天的拍摄,主要是补足女三卢月缺失的戏份,比如杜然在与乔憬发展成极端关系前,与卢月的相识相恋过程,以揭晓卢月之于杜然为何是白月光一般的救赎存在。
柳以童要入镜的机会不多,张立身让她在监视器后一起看,观摩也好监督也好,总之这邀请,是信任这位新人演员的表现。
监视器里的画面很养眼,很细腻生动,呼之欲出的甜蜜,几乎要将监视屏融化——
二人一起进门,程沐将阮珉雪脱掉的高跟鞋踢到玄关角落,随意的小动作,充分展现二人的关系与氛围。
阮珉雪抱怨着上班社畜的苦难,痛斥公司领导不做人,项目同事猪队友。
剧本上写,卢月轻轻拍杜然的背安抚,程沐则将掌心悬在阮珉雪蝴蝶骨上方半寸,轻轻摩挲,动作缱绻,像在安抚一只龇牙的小猫。
“他们算什么东西!”
程沐配合着恋人骂骂咧咧泄愤,进屋后,将一杯热可可塞进阮珉雪手里。
阮珉雪即兴,顺势把脸探过去,贴着对方袖口蹭了蹭,总导演没喊停,因为剧本里确实写着“闻到了令人安心的香水味”。
柳以童在屏外看得心思酸胀,可她不表现,没任何多余动作,只耐着性子安静看屏幕,颇具专业的演员应有的素养。
“谢谢你。你不用帮我出头,有你陪我就够了。”杜然搂着卢月,卢月懂她,卢月总无条件支持她,若来这世界一遭是一场试炼,卢月便是她苦尽甘来的奖赏。
卢月也回抱杜然,轻声叹:
“你总这样,从高中时候起就这样。偶尔也依赖下我吧!”
“卡!”张立身突然大喊。
原来程沐刚才的台词中,涉及高中那句,在剧本中是不存在的。
添加书签
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/提交/前进键的